可止行之

五官总是画不好😒

[武靖/楼诚衍生]无边色 12 完结

豆花落拓:

【此文为作者放飞自我之作】


【此文历史背景没有明确时间,纯架空】


【这篇文的完结是送给 @一百九 太太的生贺,祝我们亲爱的太太生日快乐23333】




小太监走进去时,正看到偏殿中唯一一名留着山羊胡须的太医在收拾东西,一面摇头一面卷起医箱。他连忙凑上前去询问,那太医听闻刘彻的意思后,果然叹一口气,守足本份道:“这幅药煎了,一日三次,能熬得过今夜便无大碍。”


 


他上前接过药方,又送那太医出门,这偏殿现在不是冷宫,胜似冷宫,他被打发到这处也有些无聊,就凑到萧景琰跟前,去观察这昔日得宠无比的安定侯。


 


萧景琰双目紧阖,先前脸上身上还有斗大的汗珠渗出,此时已经烧得猩红,一身烫肉,却难以发汗,侧身对着墙壁蜷成一团,将自己缩起来,嘴里仿佛喃喃念着什么东西。那小太监闲得无聊,就大胆地凑到跟前去听,一个字也听不清楚,便沮丧地退回来,在床榻边上看萧景琰的模样,见其额角上一个大洞,丑陋可怖,知道是他自己撞出来的,想一想就觉得胆寒,这该有多么痛呀!


 


他瞧着萧景琰,的确是一副好样貌,笔直的眉毛,笔挺的鼻子,眉睫浓密,又有一身武功,便自顾自觉得,若是他是萧景琰,是绝对不会起兵叛乱的。一想到叛乱这两个字,再一想到和萧景琰战绩相关的种种传言,又觉得难以置信,这一尊凶神,正像个孩子样缩在他面前,不忠不孝的逆臣倒也没什么可怕。


 


萧景琰再出声时,他又上前听,到下午服下第二幅药的时候,人仿佛精神了一些,竟微微睁开了眼睛,吐词也清楚起来。小太监凑到跟前,先是被那体温烫得一惊,又觉得比上午好了许多,只听到萧景琰反复将一堆名字反复念了一通,到最后父王母妃与兄长出来,才知道前头的应是当年他在淮南时周围的亲朋好友。这小太监是听说过那桩事情的,想来这些被他念着的人都已化为泥下白骨,不禁有些可怜萧景琰,答道:“别念啦,指不定就要去见他们了。”


 


到了晚上,那小太监斜歪在殿外,竟然睡着了。睡到月上中天,这才想起下午那名太医的话,道萧景琰需得熬过今天晚上,犹豫一下还是走进去。走到榻前,见月光泼在地上,只觉得一阵刺骨阴森,摸一模萧景琰的额头,也凉得如同地上那月光一样。那小太监在宫中已见得多了这样的事情,并不害怕,只思量着该如何禀报上去。萧景琰嘴角微微勾着,夜色把额角那个伤口遮去了,镀上一层绒白,确是很安定的样子。


 


 


至此后,这间偏殿便空了出来,无人敢动,亦不能够安排新的人住进来,久而久之,宫中本就怨气深重,更有人说闻得夜哭之声,那些稀奇古怪的鬼怪传说也传得有鼻子有眼,这里倒是日渐荒芜起来,院子里的名贵花卉开得如同野花一般,草青草黄,就是许多年过去了。到了元封元年,刘彻有意效仿古人封禅泰山,整座宫殿也都一起翻修,掌事的太监还是当年那一位,战战兢兢立在刘彻身后听人呈报。提到那间偏殿的时候,那太监特意压低了眼睛去看刘彻面上神情,见到并没有什么变动,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。来年新的宫娥搬进去住,从前亲眼见过萧景琰这人的下人已散去一半,这个人物身上的避讳就没有那么深了,不过是众人口中有些不太寻常的一件事情。


 


亦有人动了其他心思,见刘彻已不在意,就特意寻了与萧景琰身量相似的清俊少年来献给刘彻。长公主在府上摆了宴席,邀刘彻至此,掌事太监得了刘彻的差遣前来助力,却得了长公主一个央求,偷偷捧了刘彻寝殿内两件旧衣出来。


 


长公主行事向来张扬无惧,这掌事太监却有些怕,双手恭敬递上衣服,陪着笑脸道:“长公主三思呀,万一圣上动了气——”


 


长公主抖开那衣服,丢进递上一名少年的怀里,将他撵到屏风背后更衣,笑着对掌事太监说:“皇上的性情我还不清楚吗?我那弟弟什么时候能把一个人记上这么久了,况且他日日宿在皇后与几位美人宫内,寝殿空置已久,只怕连这衣裳都认不出来了。”


 


掌事太监听闻此言,喏喏地不说话了。待到那少年换完衣服出来,眼前一亮,才道:“长公主府上的贵人这样一打扮,倒的确有几分神似。”


 


长公主伸手一掐,那少年便乖巧地抬起脸来,长公主在他脸上轻轻拍了几下,道:“还是不一样的。我献上去的人么——除了歌舞解闷,别的是一概不会的。”


 


 


当日酒过三巡,宾主尽欢,长公主便叫人传了这少年上来,少年偎在刘彻身边倒酒,又讲了几句玩笑话,刘彻果然很是受用,当下便收了这名少年,要带其回宫。那掌事太监听到这时,想知弟莫如姐,长公主果真预料地不错,却不想刘彻竟开口说:“衣不如新,人不如故4,这话倒说得很对。”


 


这掌事太监一惊,长公主却抬起头,扶一扶满头珠翠,笑意吟吟道:“又是何故呢?”


 


刘彻将那少年身上的衣服掀下来,也不见动怒,伸手搂紧了那尚在瑟瑟发抖的少年,指着地上的衣服玩笑道:“这一身拿去丢了吧,皇姐那里时兴的料子这样多,怎么舍不得拿出来几匹?是一想到要把人交到朕手上,就心疼了吗?”


 


长公主立即差人呈了料子上来,拉过那少年的手,让他随意挑选,又对刘彻道:“陛下怎么还埋怨上臣了。”


 


那掌事太监连忙去捡地上堆着的衣物,拿在手中,又不能丢地轻易,就走到长公主府上柴房的背后,令人堆了柴禾生火,咬咬牙,将那衣裳扔了进去。火舌一卷,这件数十年前的衣物上就裹起一窜靛蓝焰心,很快便染做了一蓬灰烬。


 


 


只是这少年说来也承宠不过三四年,就被刘彻打进了冷宫,在里头孤寂死去了。这事情说来是这样,有一段时间,刘彻总见到宫里有人影晃荡,白日里还光明正大走在露天下,像是故人冤魂不散,竟叫他疑神疑鬼起来,忙不迭地求助于许多丹师术士。


 


一日适逢这少年侍寝,刘彻搂着他睡下,半夜忽然风雨大作,电闪雷鸣,刘彻被吵醒起来,一睁眼,好像看到一个白影在殿门外悠悠走远。


 


刘彻惊惧得不行,伸手去摇睡在身边的少年,却见对方睡得颇沉,竟不为所动,一时又怒又怕,将其掀翻在地上。那少年吃痛惊醒,趴在地上不明就里,只见刘彻盯着殿门,面带怒气,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,赶忙上前磕头求饶,见刘彻无暇理他,目不转睛看着一处,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只有抱着刘彻的裤脚哀哀哭起来。


 


他哭起来是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,刘彻此时低头看去,脑内竟嗡地一响,像是想起什么人地影子,这少年之前还受宠万分的样貌登时矫揉造作起来,刘彻被他哭得心烦,甩开他道:“哭什么哭!来人,把他拖下去。”


 


那少年被这句话吓到,只知道抽泣,不敢哭出声音,便被两名力壮的宦官带了下去。


 


料理完那名少年,刘彻差人呈了使人平心静气的丹药仙丸上来,送水服下一颗,果真觉得满腹无名火去了干净,心里难得的清定,也不见眼前四处乱晃的白影,和衣躺下,竟得了一个梦,梦见的是许多年前的景象:萧景琰彼时尚是十五六的年纪,与他一起同游御花园,两人约好只是随性出行,都没有带侍从,一前一后,由萧景琰带路,竟然走失在里头,而萧景琰颇为不好意思,也不吭声。刘彻故意不去点穿他,任凭两人在其中漫无方向的乱转,不一会儿听到萧景琰在前头爽朗一笑,原来斜里冲出一只相熟的黄毛大狗,直直扑进他怀里。萧景琰因那只大狗跌进了花丛,娇粉嫩红的花朵压断掉了他满身满头,还余几片雪白的棠梨花瓣盖在脸上。他用胳膊撑地搂着那狗的皮毛亲昵了一会儿,看到刘彻驻足不前,才一刹惊觉,赧颜起身道:“陛下,臣御前失仪,这些花⋯⋯”


 


刘彻隔着一座凉亭,站在远处微微笑道:“无妨,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5。”


 


正是春色无边。


 


-The End-


 








1:三军之中斩将夺帅,本是臣常做的事情。——海晏《琅琊榜》原文


2:老僧已死成新塔,坏壁无由见旧题。——苏轼《和子由渑池怀旧》


3:烟月不知人事改。——鹿虔扆《临江仙》


4:衣不如新,人不如故。——汉乐府民歌


5: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——民谚


 


写在文后:


写的时候还有挺多想写的,现在写完觉得好累⋯⋯不想说话了⋯⋯这篇故事里爱没爱过,见仁见智自行理解吧。过年的时候和狗蛋他们开脑洞的时候忽然想写这个的,当时说是一个符坚和慕容冲式背景的故事,可是萧景琰和慕容冲很不一样,刘彻和符坚也很不一样,于是结局会很不一样。然后这个故事里除了刘彻和萧景琰都没有提到别人的名字,哈啊哈我故意的,这个结局也是在最开始脑的时候就想好了,说是刘彻把那两件衣服留了那么多年,说烧也就烧了,只不过衣服烧干净,人仿佛也忘干净了,却还是有午夜梦回的时候,真是何苦来哉。


我竟然完结了一篇啊!不容易!爱你们!


 



[武靖/楼诚衍生]无边色 0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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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彻安排妥当后,便传了人来,要去宫中新晋的一名答应那里。他这样随口一说,却使得替他引路的内监颇为为难,只因至此去那答应的居所,必然要经过萧景琰所住的偏殿。现如今在宫中,谁人不知道萧景琰这三个字触了刘彻逆鳞,但凡与此人沾边,再谨言慎行都是不够的。那内监小心翼翼,生怕这一遭害得自己无端又受了责罚,只苦着脸色硬了头皮将刘彻往那一边带。


 


刘彻一路跟随在后,走过一段路,只觉得前头那内监小碎步匆匆忙忙,终于有些不耐烦,甩了袖子停在原地道:“走这么快做什么。”


 


那内监是他身边的老人,回过身伏在地上叩头回答:“奴婢有罪,今日正闹肚子,故而有些着急。”


 


刘彻闻言皱了眉道:“不舒服便告假换个当值的时间⋯⋯”话未说完,就察觉出这名内监虽然低身趴伏,眼神却畏畏缩缩不自主地往右手边扫去,刘彻顺着看过去,便见到一方小小池塘里撑出几个高挑的骨朵,碧叶满浮水上,清风随意,迢迢吹过去,把池塘背后一面宫墙上四下垂荡的藤树枝蔓惹动,越过那方墙壁,有一树海棠谢了花自墙内探出身来。


 


刘彻认出来那一处偏殿,再回过头时,瞧着地上那内监的眼神里就已有了寒光万丈,一脚碾过那人手掌说:“果真是个奴才!”


 


那内监膝行跟在他身后,唯唯称是。


 


刘彻站在廊檐下,指着池塘的方向道:“只是以前住在那里头的人,又何尝不是!你见了此地,何必惶恐至此,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。”


 


那内监腆着脸答:“奴婢微贱⋯⋯”


 


刘彻讥讽道:“他就不吗?”


 


内监不敢接话,见刘彻久不出声,也不让他起身,想起刚刚那句“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”,以为刘彻是要从此揭过萧景琰这一茬事情,自作主张提起来:“既然如此,奴婢便找人将此处修缮一番,再重新安排宫嫔入住。”


 


他本来无事,却不想这一句话话音未落,刘彻微微色变,面上电光火石间闪出一阵戾气,喝道:“谁准你做此打算的?”


 


那内监一阵心惊,自知多嘴失言,不如不说这一句话,赶忙抬起手自己抽自己耳光,连连打了二十来下,一边打一边数落自己不是,下手十分重,没一会儿脸上就肿起老大一边,嘴角抽得裂开。刘彻听着那边清脆响声,懒洋洋用手拨动着路边花草的宽扁大叶,道一声不许停,兴致全无,也不愿意应付那答应,阴下脸直接回了书房。


 


 


战事的确与刘彻估计的不错,这一帮年轻人初时并不显露颓势,以各种奇诡计谋,竟然撑过了头三个月,最终两方军队相遇于一空旷平原上鏖战多日,都不能突破对方防线,死伤相等,便各自鸣金收兵,退回附近的城县,在一旁就地驻营修养。


 


再之后,不知是士气日益下沉还是别的缘故,叛军占了上风,剿灭叛军的那一支队伍虽然仍旧勉强拖延着,却抵不住地往后撤退,眼见着就要渡河到另一岸去。这一帮少年本来也有心要顽抗到底,却惦记着刘彻临走时嘱托,以他当日所指之地为界,在此之前,都只做保留实力的打算,而今眼见着,百里地外便是最后那条界地,便暗自咬牙道,硬拼硬一场,也不能够让出半步!


 


庐江王见此情形,倒是喜不自胜,而萧景琰面色不善,与庐江王共坐在营帐内,正拿着一方白帕拭剑,摇头道:“决不会如此容易。”


 


庐江王望着沙盘,轻轻挪动了其上一枚标志,将自己的藩王旗小心翼翼插到了城头上:“为何?”


 


庐江王拥着一件袍子,非常年轻,额骨与刘彻有几分相似,在火光下有一种优柔寡断的俊美。萧景琰先前是同老庐江王敲定了计划,却不想在关键的节骨眼上,老庐江王突然暴毙,就留下了这样一个儿子。刘彻有意在老庐江王死后就撤了这一脉的传位,这名年轻的庐江王便日夜担惊受怕,想起来父亲与萧景琰的这一笔计划,横了心打算继续下去。他与萧景琰互相看来,彼此都不顺眼,却不得不做了个暂时的同盟。


 


萧景琰看他,总觉得他一身纨绔毛病,于行兵布阵一事上一窍不通;而他看萧景琰,又颇为忌惮,想起对方曾为刘彻的男宠,到底有几分瞧不上眼。


 


萧景琰放下那方白帕道:“刘彻派出的这一方人,都是朝中宗族的长子嫡子,如今悉数被困在这里,马上就要被逼渡淮河。所有人都知道淮南军尤擅水战,朝中几家应该早就乱了阵脚,正催着增兵补粮,另寻一人押粮至此,再接管战局,好叫队伍里的宗族子弟赶快撤回去。”


 


庐江王听了这话,只漫不经心一点头,背手在账内绕了几圈,还是回到面前看那蜡与沙共做的地形盘。萧景琰知晓与他说了也无用,将剑收入鞘中,只当做身边并没有这一号人物,起身撩起帐子欲走出去。


 


但是忽然之间,就有声光大作,外面叫嚣吵攘着闹开来,势头突然窜了几丈高,嗡嗡萦绕在营帐上,几个黑影猛地扑上来围滞在旁。萧景琰心底缩了一缩,猛一下竟有些头晕,大步跨出去,迎面看到一名守城的士兵匆匆向他跑来。


 


那士兵人倒无恙,手里举着一只灯笼,抬起头脸上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,快速地抬头看一眼萧景琰,又不敢看了,向萧景琰道:“敌军放箭将一物钉在了城门上,是⋯⋯是⋯⋯”


 


萧景琰见他吞吞吐吐许久说不清楚,早等不及,一边听他讲一边往前头走。到了城门底下,他那贴身侍卫候在那里,已将先前牢牢射进去的箭取了下来,连并着钉在箭矢下的东西一同握在手中。一支队伍本来严阵排列在前,此刻充满了屡禁不止的交头接耳之声,那名侍卫另一只手里的火把火舌一歪,随之怒道一声肃静,萧景琰还未瞟到他那侍卫手中为何物,瞧着士兵没有规矩分寸的行为,脸色已黑下来三分。


 


队伍里稀稀落落的议论一下销声匿迹,但是灰头土脸的一群士兵站在夜色里,俱只照出右半张脸,似一群泥塑木雕的傀儡器物。萧景琰见他们眼神一个个盯着刚刚被敌军一箭射来的事物,也顾不上其他,将那支箭掀开,把底下的东西抖落出来。


 


那侍卫似是想要一把夺过来,焦急地轻轻叫了一声:“君侯,不可!”


 


一团布却已经展开在萧景琰手上:里头是一件白雪样的轻薄亵衣,外头是一条赤红的腰带,缠在叠好的亵衣外头整整一圈,正好将其变成了一个四方规整的包裹。


 


萧景琰耳畔嗡地一声炸开,手上抓起一片布料只觉得烫手,丢也不是,拿着也不是,尚有数十双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。这条腰带他又如何会认不出来,正是最后一日宿在宫中时换下留在那里的,共那件极私密的亵衣,本来也都应该收在刘彻手上。


 


队列中已有几位庐江王的亲兵传出几声嗤笑,萧景琰喉咙眼里一阵发紧,用尽全力也只能够挤出来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眼,身边的流火竟似毒辣日头,晒得人心慌意乱,好像把那些个木偶人也晒化了,熔成一滩蜡堆在人脚底。萧景琰将那些衣服复又揉成一团,转过去扔进了柴堆里,爆出劈里啪啦一通乱响,见到最终只剩下一捧灰,几片指甲大的余烬上头扎着火星四下乱飘,勉强镇静道:“敌军将领设此一计,正是为了压低我军气势,诸位切不可自乱阵脚。这几日要加派人手巡营,我与几位将军商讨过后便会出安排,所有人随时待命——若再如今日这样,”萧景琰那侍卫心领神会,立即有一道白亮剑光倾泄到刚刚发出嗤笑声的士兵的脖子边上,扭曲映出萧景琰的一双如点墨般的眼睛,萧景琰只瞟了一眼,提高声音继续说,“以军纪判,格杀勿论。”


 


其他人噤若寒蝉,各自散去,那名侍卫和另一位身材矮壮的将领围拢过来。那侍卫很自然便站到了萧景琰身后,另一人却尚在犹豫,隔了不远一段距离观望着。


 


萧景琰扬起脸,站在原地抬头远望,抬起手指着周遭唯一一座山问:“此箭可是从那个方向射来的?”


 


他身边二人齐声应道:“是。”


 


这里是一处平原,唯有那边有一座稍稍凸起的丘陵,树木繁杂,本是个易守难攻的地方,却碍于过于险峻,极难上下,都被两军弃之不用:只要放一把火,就可以轻易将埋伏在山里的军队困死其中,插翅难逃——也因此,没有人愿意轻易冒险。


 


萧景琰望着夜色中仍旧闪出明黄色泽的箭尾道:“竟是皇上亲自来此。”


 


他那侍卫先前就已看到,便颔了颔首。


 


萧景琰已显露不出何等憎恶的神色,只劈手夺过那支箭,清脆一声折成两段抛进了土里,淡淡道:“不是为了羞辱我,莫非还是为了劝我顾念旧情吗?”


 


当晚午夜,庐江王不知去了哪里,萧景琰不敢随意放松警惕,以手支头独在大帐中浅眠,果然收到密探送来的线报,上陈刘彻带着援军亲征,人马藏在离这五十里外一处峡谷内,现已撤走,不知徙往何处。萧景琰拿起那张笺纸,夹在指尖微微用力一划,折出两道印子,递到蜡烛上头,将其点燃后甩进下首的一个铁盆里,看着那张纸在里头烧得一干二净,恍惚想到距自己那夜从宫里逃出,不过只有三个月前的时间,却竟然已经是前尘往事一般遥远的所在了。



[武靖/楼诚衍生]无边色 0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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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带着他母亲与府中奴仆的缘故,萧景琰这一路走得并不很顺畅。到了晚上,不敢找山野人家寄宿,就勉强寻得被人弃于鄙陋处的旧屋破庙凑合整夜。萧景琰同几名侍卫家奴席地而坐守着火堆,他母妃共婢女们挤在马车车厢里头,更深露重,阴风当头里火光一阵瑟缩,萧景琰昨日刚刚守过夜,现下便歇靠在草堆上闭目养神,正对平押在膝上的佩剑,食指挑着剑穗缠缠绕绕,一张脸孔在火堆后头忽明忽暗。


 


他们已连着在偏僻无人之处连着赶了好几天路,明日一早,就能踏入庐江王治下。众人都松了一口气,今晚放慢脚步,早早就松散休歇。侍从中一位半大少年正百无聊赖地拿着一根树枝扒拉火堆,使得其上窜起一阵黑烟。


 


过了半晌,许是烟气太过呛人的缘故,萧景琰在睡梦里露出一脸挣扎神色,那少年连忙收了手,余下众人也都不敢动作。待他缓缓醒转,竟然将横卧膝上的剑放在地上,站起身走了出去。那名姓列的侍卫正欲起身,就听见马车里也传来一阵响动,竟是安定侯的母妃理了理衣裳,披着一件厚衣,由一名小婢扶着从马车里钻了出来。


 


那侍卫顾不得萧景琰,连忙跪下行礼,然而眼前这位夫人却摆一摆手,声也不出,脱开身边侍女,随着萧景琰的去向快步往前。


 


门外松涛摇动,安定侯母妃双手间挎一条白底忍冬纹的披帛,用玉钗束着满头乌发,在伸手一片漆黑的山野里留下个稍明亮些的浅色身影,倒是非常好辨认。那侍卫略一犹豫,虽知两人不会走远,还是担心山中有野兽或是追兵山匪突袭,心里顿时鼓鼓囊囊一阵虚惶,从地上拿起萧景琰的剑想送过去,又叮嘱余下几人好好守候在此,拔脚便去寻那两人。


 


二人果未走远,就站在百米远前头的一棵老树下。此时满目昏茫,瞧不清这树究竟是什么树,只知道萧景琰站在树根后头一堆没来得及腐朽的枯枝败叶上,月光疏疏下漏,将他笼罩在其中。


 


他二人两相默立了许久,萧景琰母亲才问道:“可是做噩梦了?”


 


萧景琰本欲摇头,最终还是粗略回答道:“梦到在宫里的时候。”


 


他不便同他母妃直说,自己心里却难受非常。这在宫里的时候,的确就是同刘彻在一起的时候:梦里全是肢解干净的片段,譬如刘彻榻上凌乱的丝绸、宫中大作的烛光与两人交欢时宫人窥视的眼睛,到最后就剩下刘彻反复讲的一句话:“留在朕跟前有什么不好!”


 


刘彻初问这句话只似好玩兴起,突一时眼中又有烁烁精光与几分遮脸蒙面的情意,而后竟身披盔甲、挽箭直取他面门,厉声质问起来。


 


萧景琰口中涩涩生津,突然猛地转身跪在那片土泥上,地里的树枝草叶发出受了惊吓般急促而来的吱呀一声,那侍卫见此景,知道此时不便出来,慌忙往后一退,将手中的剑抵在灌木丛里,整个人又往丛中藏埋了寸许。


 


他叩首三遭,对着他母亲道:“儿子连累母亲一起受苦了。”


 


他母妃身影稍动,也微蹲下来,仿佛想要将儿子仍如幼时一样揽进自己怀里,过了好一阵子,五根纤纤如玉的手指才松松拂过萧景琰的发顶,温柔停留了许久。


 


地上的石子棱角凌厉, 萧景琰在上头稳稳跪住,道:“皇上一路未设伏、未派精骑来追,不过是想真把我逼至这一步;但是若不是我先有异心⋯⋯日后口诛笔伐,都是在所难免。”


 


他母妃截住这句话,只摇了摇头,握住他的手,安抚似轻轻拍了一拍。


 


萧景琰本以为自己心怀死志,可以彻底与宫内前尘割裂作别,却不想到刘彻竟似个活生生烫在皮肉上的烙印,要一直隐痛难耐下去。


 


思及此, 他喃喃道:“以色侍人!”他母妃见他竟这样直白地说了出来,一时滞住了,手微抖着顺萧景琰的背往下拊,却见他仰脸冷笑道:“我不怕死,却不能够由着我所亲所爱之人为了我,时时被人把命攥在手里。皇上自登基后锐意新政,于民生实无大过,只不过我却⋯⋯”


 


那侍卫听到这里,浑身陡震,手上握着的萧景琰的配剑竟失手摔下去,就要掉到地上,连忙扑向前去接住。这样一动作,他伸在前头那只脚便一下干脆地踏入了泥水坑里,一时间星星点点飞溅起落在靴子披风上,然而他不为所动,只专心抓住那把佩剑,借月光仔细检查上头有无沾染污秽。


 


但是他握着剑身的手心已密密麻麻出了一层冷汗,耳内也哄哄作鸣,全身上下先是一阵冰凉,再接着一阵滚烫似得抽骇。他是上过战场的人,知道沙场上领兵杀敌,主帅最不该先吹低自己的气势,或者把事态想象地过于固化;而他于萧景琰的口气里,却分明听见了一种近乎笃定得倾绝心境,于两者皆是顶大的忌讳。


 


抬眼见到远处母子二人的身影渐渐开始往回走,他也匆忙站起身,从小路上掠过,心中如突突鼓响,已经暗自打定了主意:不管最后局势如何、旁人如何想,他是一定要誓死效忠的。


 


 


第二日后,一行人总算入了县城。此处及周边诸镇已戒严几日,护城河旁围有一圈铁栅,城门周遭统共派了两队巡逻士兵轮流排查,城内街上少有行人走动,去往南大营一条路早被封死。庐江王在营中等候他们,只说本估计萧景琰两日前一人便能行到此处,没想竟耽搁至今日,语气里颇有埋怨之意。萧景琰听出种种微词,不过满不在乎,安顿好母亲,便全神贯注前去与庐江王交接。


 


而那一边,刘彻又等候了多时,总算才等到了庐江、豫章两县与原淮南国封地暴乱的消息。这二人借的正是庐江两岸涝灾饥荒的名义:先前赈灾一事上诸臣牵绊颇多喋喋不休,灾粮久拖不至,自有人义愤填膺揭竿而起,不想当地驻兵竟不抵抗,还把为首者迎入账内,一番口舌后,释兵言欢,共往都城方向攻去了。


 


萧景琰在边陲之地锤炼多年,悍将之名周知天下,朝堂上一干卿相登时乱成一团,一名着紫色朝服的华发老臣一时震怒,摔了筋牌唾沫横飞道:“庶子小贼!”说完,铿锵一跪,竟当场要请求领军出征。


 


刘彻弃用此人已久,然而此人仗着自己年老位高,毫无收敛的自觉,只让刘彻越发生厌,于是皱了皱眉毛便作罢。他对此早有预料,稳坐殿上不动,任凭底下吵闹大作,待争执平息后,点出几人领兵,便退了朝。


 


这几人都是不过只有几回杀敌经验的世家出身的年轻人,突然接到此令,心中忐忑不安,又隐隐约约翻跃起几份期待,跪在銮驾下,止不住心中想要抬头一探究竟的欲望,却惴惴而止,一个个手脚僵直着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
 


有大胆者起头发问:“臣等几人资历甚微,如何堪此重任?”


 


此言刚刚在殿上便有人穷追不舍地问过,惹得刘彻大动一场肝火。这几名年轻人虽不敢轻易再问,心中却着实好奇得紧,听到有人提出来,连忙竖起耳朵等着,听刘彻回答道:“朕正是看重你们资历甚微,几次在军中都巧出妙计,不类寻常阵法。那逆贼将领与朝中老臣皆是世交,对他们的手段熟悉得狠,派资历丰厚者去反而正中其下怀。”


 


另一名年轻人轻声接话:“臣以为,只这一点未免考虑不够详尽。”


 


刘彻抬起眼睛,往那处一扫,虽是威严做派,却没有一丝要动怒的迹象:“只这一点当然不够。萧景琰此人仁义心最重,惯来体恤下属,你们算是他小辈,又曾在他麾下领职,他本来就自觉有愧,对阵时更不忍赶尽杀绝。”


 


麾下领职本是一句虚话,萧景琰担任统领时,这帮小子虽在军中但都还没来得及崭露头角,更难得与萧景琰见上一面;可这年轻人听见了,脸皮却蓦地一红,仿佛自己与这不臣不忠的叛党也扯上了说不清楚的关系。


 


先前那名中郎将今日也在这里,本就躲在几人之后,此刻压低了头只跪得更加笔挺。刘彻看一眼他后道:“但就凭这两个问题,便看出仅用你们却是不足,对敌方将领习惯为人一无所知。知己知彼,方能百战百胜——”


 


伸手在沙盘上一点:“倾你几人之力,最多阻叛军于这里。余下便有朕亲征。”


 


若是这些年轻人父辈在此处,或许要大惊失色,直呼不可儿戏,连番谏言阻拦刘彻。但是这里头许多人心里已燃起一阵胡头胡脑的火光,想着自己师出正义,浑身上下全是勇武冲劲。余下几个谨慎多智的,暗自揣摩着刘彻的动机,晓得现在不是适合说话的场合,也一同闭口不言。


 


众人见礼退下,出了殿门才各自长吐一口浊气,互相对视一眼,在一片寂寂中往前走。走出几米路后,忽然有人打破了这沉默,话茬很快接起来,众少年复又勾肩搭背,玩笑如初,相约着出发前几日约在哪家酒楼一同践行。那名中郎将听在耳里,一阵很不是滋味,又想起自己先前撞见的秘辛,不免胡思乱想,总觉得萧景琰是有不能与人道的苦楚。他回眸偷偷望一眼刘彻,看到大殿门未合上,刘彻还在殿内,只留下重重宫阙里一张模糊不可辨认的面孔,连忙自己扭了头,定住心神。